鼎冠策略金钟：无论谁当美联储新主席，留给美国经济的选择几乎只剩一个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金钟】

美联储的鲍威尔时代即将进入尾声。

美联储现任主席鲍威尔的任期将于今年五月结束，如果目前的候选人凯文·沃什能够顺利被美国参议院通过，那么四月底的美联储利息会议应该是鲍威尔作为主席主持的最后一次议息会议。

目前，新任美联储主席候选人凯文.沃什的提名过程有一些小的波折，但是如果没有什么丑闻爆出来，他有很大概率会被依旧控制着参议院的共和党议员们推上主席的位置。而在当地时间4月24日，美国司法部刚刚撤销了一项针对美联储及其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刑事调查，显然是在为新主席接任扫清障碍。

美联储主席对美国经济乃至世界经济的走势都有着极大的影响，所以凯文·沃什的身份、背景和政策主张已经被外界放在放大镜下仔细审视。

当地时间4月21日，特朗普提名的新任美联储主席候选人凯文·沃什出席参议院听证会。

凯文·沃什在美国的政治光谱上应该接近保守的共和党建制派，其职业生涯早期是在华尔街的投资银行摩根斯坦利从事兼并重组方面的业务。2002年，他进入小布什的共和党政府，成为白宫经济顾问，2006年小布什提名他成为美联储最年轻的美联储理事。

2011年凯文·沃什主动从美联储辞职，进入保守派智库胡佛研究所成为一名研究员，同时在美国著名投资人、亿万富翁斯坦利·德鲁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的家族基金办公室里任职。这样，他就和美国现任财政部长贝森特一样，都与斯坦利·德鲁肯米勒有着数年同事经历。

当然，凯文·沃什的家庭背景也被人反复提及，其夫人是美国雅诗兰黛创始人家族的富家小姐，两人于2002年结婚。凯文·沃什的岳父与特朗普是大学校友，有着几十年的亲密交情，媒体普遍认为这是特朗普最终提名沃什成为新任美联储主席人选的关键原因。

过去几天，沃什刚刚出席了参议院听证会接受议员们的质询。不出意外，当议员们询问他是否会保持美联储的独立性时，他表示自己不会听从外界命令，会继续独立制定货币政策。但更有意思的是，他表示打算对美联储实施体制性变革，要摆脱过去固定的2%的通胀目标，建立全新的灵活通胀框架，关注新的通胀指标，降低某些短期价格波动剧烈的商品对通胀目标的影响。

2016年，凯文·沃什及其妻子出席活动的照片。据悉，沃什夫妇的资产总额至少为1.92亿美元。美媒《每日野兽》

许多媒体结合沃什以前的政策建议来预测他成为美联储主席以后的可能动作，比如说沃什曾在2011年因为反对美联储当时购买美国长期国债的“扩表”决定而辞职。在听证会上，沃什仍然表示不赞同美联储的扩表决策。同时，他还反对目前美联储公布各个主要成员对于未来利率期望的点阵图的做法。由于这些言论，很多媒体认为他可能是一位货币政策的“鹰派”人士。

可是众所周知，特朗普是典型的货币政策“鸽派”，他现在还在天天痛骂鲍威尔不肯降息。沃什受到特朗普的提名，自然也有很多人怀疑沃什上任后会投桃报李，在货币政策上大放水。

就我个人看来，沃什的个人偏好对政策方向影响不大，美联储主席的经济决策空间远没有大家想象得这么广阔；在当前复杂的经济局面下，新任美联储主席在未来的货币政策方向上恐怕别无选择。

在未来三到六个月里面，美联储面对的经济环境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推高通货膨胀经济因素包括：关税威胁，伊朗战争导致的油价高企和粮食价格上升，大规模人工智能投资带来的半导体价格和电力价格疯涨，严厉的反移民措施造成的底层劳动力短缺等等。美国股市高歌猛进，又创历史新高，大量资金疯狂追逐有关人工智能的投资，甚至有一点2000年初互联网泡沫的雏形。如果只考虑这些问题，那么美联储应该考虑在今年加息，抑制通胀和资产价格泡沫。

但是，美国大企业每天都在以人工智能的借口宣布裁员计划，AI企业老板们不断重复着有关90%的白领工作将被AI取代的预测。而现有的软件行业似乎就要被人工智能完全颠覆，投资软件行业的美国私人信贷基金已经开始爆雷，限制投资人赎回本金。据新闻报道，美国人寿保险公司有上万亿资金投入了这些私人信贷基金，这就颇有2006年美国房地产市场次贷基金爆雷历史重演的苗头。

而美国贫富分化加剧的背景下，大多数低收入者的生活成本日益增加，消费降级，债务负担上升，各种贷款违约率不断上升。这一切又预示着美联储在不久的将来必须通过降息来刺激实体经济。

短期内经济噪音如此之大，沃什即使可以在五月顺利接任美联储主席，也很难脱离鲍威尔当下的谨慎观望政策路线。更何况美联储利息会议具有投票权的众多成员中，大多数仍保持鹰派看法，沃什很难在现有决策框架下说服其他人通过降息决议。

但是，如果我们摆脱短期美国经济噪音，重点放在美国中长期经济政策上，什么是美国两党一致同意的经济发展方向呢？

毫无疑问，答案就是和中国的经济竞争。而在和中国的经济竞争中，除了人工智能等高科技领域，美国最重要的政策意图就是重振制造业。我们在此前的文章里也详细分析过，制造业复兴事关美国国家安全，是美国两党共同的目标，只是实现目标的政策路径有一定的区别。

美国要想重新建立一个有竞争力的制造业，必须依靠政府政策和投资来对制造业加以大力扶植，否则外部强有力的竞争就会把美国本土制造业打垮。拜登时期的大规模政府补贴，特朗普的大规模关税和对稀土企业的政府直接投资都是例证。而这种大规模政府投资，必然需要高昂的政府财政赤字来支持。

特朗普上任一年多，美国政府国债规模就增加了2.8万亿达到39万亿美元。美国联邦政府每年的利息净支出达到1万亿美元以上，占总税收的19%，政府总预算的14%。

美国财政部于今年3月发布数据，美国联邦债务总额首次突破39万亿美元。图为39万亿美元债务的主要持有者格隆汇

这才仅仅是开始，没有持续十年以上的巨额投资，美国制造业复兴的目标是没有希望实现的。但是，赤字高涨会增加政府债务负担，借债越多，政府的利息支出也就越高，而利息支出增加就会挤占政府财政里面用于其他方向的开支，所需要的差额就需要发行更多的国债来弥补，这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正常的金融市场对于美国国债的需求虽然大，但也不可能消化一浪高过一浪的国债供给。美联储唯一的长期选择就是开动印钞机，再次放水。这无关沃什的个人偏好，甚至无关任何一位美联储主席候选人和投票成员的货币政策观点，这是美国精英阶层统一意志方向下唯一可行的货币政策路线。

从这个背景再看沃什关于美联储体制变革、新通胀计算方法以及货币政策框架的发言，我们就知道他这些学术名词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了。

为了压低美国政府利息支出，美联储必须和财政部联手来压低国债收益率，忍受高通胀的长期存在就是这种操作的必然代价。为了尽量降低高通胀的代价，美联储就需要金融市场和国际资本买单，我们以前讨论过的“海湖庄园协议”就是这个方向的一个政策想法。

美联储改变对于通胀率的统计方法和选择灵活变动的目标通胀率，就是名正言顺的降低自己对抑制通胀所应承担责任的同时，不过于刺激金融市场并维护美元霸权。这样，美联储可以将一部分滥发美钞的成本转嫁给其他国家。

当然，美元霸权主要靠枪杆子来维持。今年年初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和伊朗战争都可以看做维护石油美元霸权的一部分。伊朗战争还没有正式结束，但目前的战果已经可以对美国经济政策产生深远影响。

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凯恩，在五角大楼发布会上展示美军在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伊朗港口的地图。法新社

一是美国弹药的急剧消耗，导致美国在全球防空能力的大幅度下降，这进一步让美国精英们看到了制造业对于军工和国家安全的关键作用。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最近在发言中建议美国三大汽车制造商转产军工产品，帮助美国重建弹药库存。这再一次加强了美国精英们关于重建制造业的重要性的认识。

另一个影响就是海湾国家原本是美国经济的主要金主，2025年贸易战前后带头认捐了几万亿在美国的实体投资。但是伊朗战争对海湾国家自身经济和油气生产也造成了巨大打击，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严重影响了他们的经济收入。财大气粗的阿联酋王爷们都被迫要求美联储紧急支援他们一批美元来应付战争时期的开销，可以想见，即使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海湾王爷们也面临自身重建的巨大资金压力，没有余钱给美国制造业复兴供血了。而同样受到油气进口能源价格高涨影响的日韩，恐怕也多少面临类似的问题。

当外国金主家里也没余粮的时候，美联储就成为美国政府唯一能够依靠的希望。沃什面临的短期货币政策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受美国国内政治现实的影响，特朗普在国会中期选举前得到美联储放水支援的希望很有可能会落空，甚至在2028年美国下一届总统选举之前沃什都会束手束脚。但是超越政治周期，沃什领导下的美联储会利用新的政策框架来通过更加宽松的货币政策为美国政府的工业政策买单。